《兔之眼》连载:8.坏家伙

分类(其它 > 博客 > 其它)   副标题(《兔之眼》部分连载)   阅读(6945)   评论(0)   发表于2010-11-03 13:55:46

“大家翻开第六页!”足立老师大声说。这是手工课的时间。课本上写着“排列动物”,在下面还印

着一幅画有一排红色螃蟹的儿童作品。

“大家觉得这幅画怎么样?”足立老师问道。

“不——好。”

 

居然许多孩子都这么说。在教室后头参观课程的小谷老师吃了一惊。印在课本上的作品,竟然说不好,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呢?

“哪里不好?”

有一半孩子举起了手。

“春子,你说。”

“它们全都画成一样的,所以不好。”

“说得再详细一点,春子!”

 

“它们都是一个样子嘛,老师!连颜色都一样,真没意思。” “哦—这样啊。”足立老师说着,又叫了下一个孩子。“螃蟹是活的呀。可它们跟苹果橘子似的,排得整整齐齐,

不对劲!应该爬的东一个西一个才对呀,老师!”

“这样啊。”足立老师又说。也不知他是赞成还是反对。足立老师一个接一个地让孩子们起来发言。小谷老师觉得佩服,二年级的孩子们已经能表达批评的看法。

“大家都很有见识。我呀,没东西可以教给大家了,就在这里睡午觉好了。” 足立老师这么一说,四处响起“不行”“滑头”的嚷嚷声。“拿着工资就要好好教嘛!”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孩子说。大伙儿笑了。气氛顿时和缓下来。足立老师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才能,可以让孩子们的心灵得到解放。足立老师让三个孩子各画一只螃蟹。“好嘞。有谁还可以画跟这个不一样的螃蟹?”

又有四五个孩子走到了黑板前。照这阵势,用不了多久黑板上就该让螃蟹的画占满了。到处是各式各样的螃蟹。的确,比较起来,课本上的画是很没意思。

“只要不模仿别人,谁都可以画出好螃蟹。”

足立老师说着,把黑板上的画擦去了。

 

“螃蟹也是各式各样的,有胖子也有瘦子。还有动不动就要爸爸妈妈抱的娇娃娃。还有因为爱打架就成天打个没完的螃蟹。还有因为馋嘴偷吃,被妈妈追赶的螃蟹。”

足立老师这是在说孩子们自己。因为被老师数落,孩子们都显得有些不好意思。“不管画什么样的螃蟹都可以,只要你画好以后能跟老师说明螃蟹在干什么。这就是今天画画的规矩。”

商量着怎么排列螃蟹的时候,孩子们想出了不错的主意。先说要排列成漩涡的样子,足立老师评论说“太老套”,于是又有孩子想出一个办法:像相扑比赛和马戏团表演那样从上方俯视。这个班的孩子虽然言语粗鲁,但个个生气勃勃。足立老师也跟平常没有两样。

小谷老师想,孩子们甚至可以爬到足立老师头上撒娇,那他们在教室里不知要怎样呢?孩子们一开始画画,立刻就有了答案。

有个孩子画到一半,像是要寻求帮助那样,拿着画来问足立老师:“这样可以吗?”对这样的孩子,足立老师非常冷淡。他说:“这样可以还是不可以,得自己决定。这可是你的画啊。”

不能娇惯孩子的地方,看来他分辨得很清楚。又一个孩子拿着画来到足立老师身边。小谷老师注意地看这次孩子是不是又要被赶回去。

“螃蟹的泡泡,我想画水蓝色和白色的,老师你说呢?”孩子问道。“很好的主意呀。泡泡要尽量画小一点才好玩哦。” 足立老师和善地回答他。原来如此,小谷老师想,看来只要有自己的想法,怎么都好商量。小谷老师班里的孩子们这天刚好两节课连续看电影,于是小谷老师留下来接着参观下一堂课。

 

这一堂是作文课。来参观的老师约有十名,看来大家都不擅长教作文。折桥老师还有太田老师都专心地记着笔记。即使有人在一旁看着,足立老师班里的孩子们却毫不在意,依旧无拘无束地上课。“今天要给大家一个特别大的优惠。” 足立老师这话说得像个市场里的小贩。“我可以教你们一个毫不费力、立马就能写出好文章的办法。” “瞎说!你不总叫我们要努力写吗?”

这个班的孩子们一点都不客气。

“所以我才说今天是特别大优惠呀。”

“是因为后面有别的老师在看着吧?”

“啥呀,在后面看的老师嘛,鼻屎一样的,不相干。”

到头来小谷老师他们都成了鼻屎。孩子们笑了,然后还用同情地眼光看了看后面的老师。老师们都在苦笑。“总而言之啊,这是我经过多年的努力,终于发明出来的伟大方法。” 足立老师像个街边卖艺人似的吹嘘开了。

“所以呀,说句心里话,我还真不想教给别人。不过嘛,看在你们这么可爱的分上,老师今天含泪决定教了。我说的立马就能写好文章,其实是说立马就能分辨出什么是好文章。也就是说,我今天要把两个办法同时,而且是免费教给你们。大家有福喽。”

孩子们虽说都是厉害人儿,毕竟也才上二年级。他们被足立老师吸引住了,大部分孩子都听得入了迷。

课堂上,平时总有谁在讲小话、走神,或是东张西望。往往因为忙着提醒这样的孩子而耽误了上课,这样的事大凡学校的老师都经历过。

然而足立老师的班级似乎根本不用担心这种情况。“文章里头好家伙和坏家伙住在一起。把他们找出来,然后把坏家伙赶出去,立马就能变成好文章。事情就这么简单。”

接着,足立老师发给每人一张复印纸。“健治,你读一下第一篇文章。” “……‘早上七点我起床了。我每天参加运动会的训练。今

天我跟妈妈去买了东西。爸爸八点三十分回来了。看完电视我睡觉了。’” 健治念完,全班都笑了起来。大概连孩子们都认为这篇作

文很糟糕。“下一篇,阿明,你来读。” “……‘我放学的路上,有一片工地,我看到推土机在工作,

就停下来看。我想,要是被推土机碾到,一定会被碾得像米粉脆饼一样扁扁的。推土机停了下来,我用脚踩路面,路面很热。我想,它为什么会发热呢?它又没有插着电线,真奇怪啊。’”

“那么现在开始,老师就要告诉大家什么是好家伙,什么是坏家伙。大家都竖起耳朵听好喽!”足立老师说着,在黑板上写下这样几行字:

○做过的

○看到的

○感到的

○想到的

○说过的

○听到的

○其他

 

然后,在“做过的”上面打了一个叉,其余的都打了钩。“老师,‘做过的’是坏家伙吗?”一个孩子等不及地问道。“是啊。”足立老师淡淡地说。“好嘞,我们来看看刚才让大家发笑的那篇作文吧。‘早上7点我起床了。’这是做过的,看见的,还是想到的呢?”“是做过的!”孩子们齐声回答。“所以呀,这个就是坏家伙,在上面打叉吧。”

孩子们高高兴兴地打了叉。“接下来,‘我每天参加运动会的训练’这个呢?”“这是做过的,应该打叉。”“好,这个也是叉。”“‘去买了东西’呢?”“坏家伙,坏家伙。”

足立老师什么都还没说,孩子们就嚷嚷开了。结果整篇都打上了叉。“哇!”孩子们感叹着。“老师,你刚才说,把坏家伙赶出去,就能变成好文章。我们把坏家伙都赶了出去,这篇作文啥都没有了呀!”“对呀。这样的文章不管写多少,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与其写这种东西,还不如在家睡午觉更有意义呢。”

 

孩子们咯咯地笑了。

第二篇作文都打了钩,那是一个名叫一雄的孩子的作文。

他脸上露出开心的表情,而刚才因为担心自己作文挨批,他一直在提心吊胆。

“我把最重要的一点先在这里告诉你们了,这个世界上有好家伙也有坏家伙。因为有坏家伙,好家伙才显得出来。文章也一样,都是好家伙的话就没味道了。放一点坏家伙在里面,才能成为有味道的文章。”

足立老师说得妙。如果把“做过的”都去掉了,有时文章就不成立了,所以才事先提醒孩子们注意这一点。

“文章可以立刻区分出好家伙和坏家伙,很方便。可是人却没有那么简单。有时候你觉得他是个好家伙,到头来却是个坏家伙。有的明明是好家伙,却被看成了坏家伙……”

足立老师似乎是在讽刺后面听课的老师们。

 

折桥老师呵呵地笑了。足立老师回到办公室,有人道了一声辛苦,要给他倒茶。“那个我不要。” 足立老师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不知装着什么的黑色瓶子。“你算了吧。”旁边的老师顾忌着教务主任的眼光,捅了足立老师一下。“什么呀?!”足立老师一脸无辜的表情,拿起那来历不明的东西喝了一口。这老师,实在搞不清楚他是好家伙还是坏家伙。

“老师,您的课不愧是名声在外呀,让我实在是受益匪浅啊。” 凡事都要赞美一番,人称“赞美大姐”的木村幸子老师说。“是吗?”足立老师满不在乎地答应着。这位老师见什么赞美什么,自己却一点都不努力,足立老师非常讨厌她。

 

“我学到很多东西。谢谢您。”小谷老师道谢。

“嗯。”

足立老师露出满足的表情。看来他还挺偏心的。

“不过我不会去模仿您。”

“哦。”

足立老师似乎很开心。大多数老师都会说“让我模仿您”,

或是说“请教我怎么做。”足立老师对这样的要求感到厌烦。“就算走弯路也要自己思考,要靠自己独创。” “嗯、嗯。” 足立老师显得更加开心了。他心想,她的悟性还不错啊。“小谷老师。” “嗯?”小谷老师一回头,足立老师的声音飘了过来。“今天的小谷老师真漂亮。” “混蛋!”小谷老师骂完,立刻为自己粗鲁的话语红了脸。怎么越来越像足立老师了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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