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兔之眼》连载:9.乌鸦的储蓄

分类(其它 > 博客 > 其它)   副标题(《兔之眼》部分连载)   阅读(6981)   评论(0)   发表于2010-11-03 13:57:01

这天小谷老师去了阿谕家之后,又顺便去了铁三家。

最近小谷老师做完学校的工作之后,并不马上去搭乘回家的电车。她一定会去孩子们的家里家访两三处,然后再顺便到铁三家坐坐才回去。因此回家晚了一个小时,有时近两个小时。丈夫很不高兴,抱怨说:“当老师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?”小谷老师回答:“不是有必要才做,而是有意思才做的。”对这个回答,丈夫似乎不屑一顾。

世上有各种各样的行业,见到的和听到的,都会让小谷老师想亲自体验一番。在面包店里学着做过面包。在肉铺里请教过肉的切法和选肉的窍门。还有海上救生船的工作,单是听说一下都觉得非常有趣。

还曾经身不由己地给夫妻吵架评理。这叫她深切地体会到人跟人的不同,人们各自有着不同的想法、不同的感性。听说过各种人的各种事之后,不由得感觉自己的人生实在太渺小。只觉得自己糊里糊涂地长大,又糊里糊涂地结了婚,实在没出息。

跟丈夫说起这事,他却一副不可理喻的神情。“那好吧,我们比比看,到底谁活得好。你可要尽量给我好的激励啊。”年轻的丈夫脸上似乎全是无奈。

小谷老师绕到铁三家的屋后。“铁三。” 听到招呼,阿吉不知从哪里蹦出来,在小谷老师身边欢闹开了。阿吉已经跟小谷老师十分亲近。铁三慢腾腾地走出来。“你的朋友们都好吗?”

小谷老师把苍蝇瓶子一个个都看了一遍。瓶子上工工整整地贴着标签,上面分别写着苍蝇的名字。有的标签看来是小谷老师写的,有的则像是铁三的字。虽然只是贴上了标签,跟以前比起来,越发有标本室的样子了。连小谷老师都觉得很了不起。

“做功课了吗?”小谷老师问。

“唔。”铁三回答。

 

铁三仍旧是只说“唔”,跟以前不同的是,小谷老师对此已经不那么介意了。她进屋看铁三的本子。有人用“扭动的蚯蚓”形容难看的字,可铁三的字还不止是“扭动的蚯蚓”,应该说是就好像满地打滚,纠结着就快要断气的蚯蚓。所以铁三写的字只有小谷老师和他自己才看得懂。

小谷老师已经事先做好了二十多张写着苍蝇名字的卡片。

 

有事不能来的时候,铁三就把它们抄写到本子上独自学习。像今天这样的时候,铁三就跟小谷老师两人像玩卡片游戏一样学习那些名字。

“铁三,开始吧?”把卡片排列在铁三面前后,小谷老师念道:“肥躯金蝇。” 铁三立刻找到了卡片。这是自己在图鉴里找出来的,所以首先记住了这个名字。“反吐丽蝇。” 过了一会儿,铁三选了一张卡片。“酪蝇。” 这次也是马上就选中了。看来还是字数少的名字容易记。“瘤胫厕蝇。” 这次花了很长时间。“近黄果蝇。” 铁三怎么也找不着。可能因为果蝇类的名字都很长,让他很难记住。“是这个呀,铁三。” 小谷老师教他。每逢这时,铁三的表情会有一点变化,像是懊悔又像是惭愧,还带一点点羞涩,那神情说不出的复杂。小谷老师抚摸着铁三的头安慰他:“没事,没事。咱们不着急。慢慢记就好了。”

“接着来,准备好了。角喙栓蚤蝇。” 铁三拼命寻找着。小谷老师做梦也没想到苍蝇会有这样的功用。铁三即使到学校也是什么都不干,不打开课本,也不跟朋友们玩耍。明明人是活的,可学校里的铁三简直就是个植物人。

而他却因为苍蝇的缘故开始认字了。还不止这个,他开始画苍蝇的图画。从图书馆借来的关于苍蝇的书到了非还不可的时候,跟铁三这么一说,他从当天晚上就开始照着书画起了苍蝇。小谷老师心疼他,向东京的出版社订购了那本书,当做礼物送给了铁三。从那以后,铁三就开始一丝不苟地描画苍蝇。据说线描能够反映一个人的智慧。铁三的画怎么看都不像出自一年级孩子之手。难免多少有些走样的地方,但他把非常细微的地方都认真地画出来了。

比如苍蝇翅膀上被称之为“脉”的线条,家蝇翅膀的第四脉(延伸在翅膀内侧,从头部一侧开始数的第五脉)呈左括弧“(” 的形状弯曲,贴近第三脉。而其他苍蝇的第四脉和第三脉则相互平行,或只是稍稍弯曲。令人惊奇的是,铁三连这么细微的地方都能准确地分辨出来。说实话,小谷老师曾经怀疑铁三是个智力发育迟缓的孩子。看了铁三的画,她不得不改变了原来的看法。

自手上有了那本书以后,铁三饲养着的苍蝇的种类一下子增加了。像横带花蝇、反吐丽蝇这样,原本非常稀少的种类,铁三也到咸烹海味店去捕捉回来,很爱惜地养着。

“好,铁三,我们来学习书写吧。看看我们今天到底能重新贴几个标签呢。” 最初的那些标签上的字都是小谷老师写的。因为铁三的字谁都看不懂。让他稍做练习,能写出像样的字之后,就重新换上铁三写的标签。不知什么时候能把所有的标签都换掉呢?小谷老师非常期待。

小谷老师觉得人的才能真是不可思议。铁三能够把苍蝇的图画那么准确地描绘出来,写字却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样练习多少就有多少长进。看来对于可以倾注热情的事物,人的才能可以无限增长。

足立老师曾经说过“也许铁三身上藏着许多宝物。”如今小谷老师终于领会了他的意思。“不知道你还藏着多少宝物呢,铁三。”看着他的侧影,小谷老师在心里对他说。

阿功他们玩累了,也跑到铁三这里来。“嗨。”四郎跟小谷老师打招呼。“嗨。”小谷老师也活泼地回应他。

孩子们一窝蜂地钻进屋里,挤到铁三和小谷老师身边。“你小子白白地让人家当家庭教师,真划得来呀!”阿功敲了敲铁三的脑袋。“不许闹。我们正学习呢。不要捣乱啊。”小谷老师严厉地说。

铁三不声不响地写他的字,不管身边怎么吵闹,他都不受影响。“老师。” “嗯?”“小铁子赶快学会写字,要能写出苍蝇的研究论文该多好

啊!”“是呀,那样的话,铁三成了苍蝇博士,你就当他的跟班吧!”“我做小铁子的跟班?真好笑!你说对不对呀小铁子?”

 

照着铁三的屁股砰地一拍,阿功笑得直打滚。“怎么不见阿纯啊?”“美佐江发烧了,他正照看着呢。” “怎么,美佐江病了?”“嗯,脸都烧红了,呼呼直喘呢。” “那可不得了。老师这就去看看她。”

让铁三接着学习,小谷老师去了美佐江家。孩子们也跟去了。垃圾站的孩子们的父母大多是双职工,孩子们白天不管上谁家都养成了随意进出的习惯。

“美佐江,还难受吗?”“发热发到三十九度呢。” 美佐江额头上放着冷毛巾,眼神有点迷蒙。大概是看到小谷老师来很高兴,她微微地笑了。“阿纯,真不容易啊。” 阿纯抱着膝头坐在洗脸盆前。

 

“不能去玩儿了。”他嘟囔着。美佐江的枕边堆着各式各样

的东西,有口香糖、玻璃球、贴纸,还有彩纸。“这些是慰问品吧?”小谷老师问。“嗯。是阿功他们给的。”

还有酒瓶盖子、橡皮蛇、坏了的手表带什么的。

“这些也是慰问品吗?”

 

身后的阿功他们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。“老师也想送点什么慰问品。送什么好呢,美佐江?”“冰激凌。” “笨蛋。”阿纯说。“傻丫头,你就是冰激凌吃多了才生病的呀。” “美佐江,生病的时候,最好别吃冰激凌。老师去找别的好

东西给你。你等等啊。” 美佐江用力点点头。小谷老师和孩子们一起去买给美佐江的慰问品。

 

“买什么好呢?”在商店街晃悠了一圈。孩子们像小尾巴似的,一连串地跟在小谷老师身后。“我也有点发烧,给我来点什么慰问品吧。”武男用娇滴滴的声音说。大伙儿把他臭骂了一顿。

最后,小谷老师选了一束类似铃兰的小花,还有一盒装在六角形宣纸盒里的巧克力,用来给美佐江作慰问品。可是她总觉得不够意思。

“比起老师选的东西,你们的慰问品精彩多了啊。老师的怎么看着这么寒碜呢。” 孩子们似乎觉得不可理解。“因为老师的只不过是花钱买的。而你们给的都是自己珍惜的东西,含着真心实意啊。” “比起真心实意,巧克力更好啊。”芳吉说了老实话。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说着,才知道原来各人都有自己珍惜的东西。“老师很想看看啊。” 小谷老师这么一说,孩子们的眼睛全都亮了。

“看吧,看吧。” 孩子们喊着,争先恐后地跑开了。小谷老师刚把慰问品交给美佐江,阿功就抱着一个大盒子

第一个赶来了。小谷老师一时看不明白,阿功收集的好像是报废的电器,再看才知道是收音机、手表什么的。

 

“老师,我会组装马达!”阿功得意地说,一边利索地把零七碎八的金属部件装好了。

小谷老师佩服地看着他。“阿功,这个写生课的时候很有用啊。下次借给我吧。” “好啊,当然可以喽。”

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拿来各式各样的东西。虽然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,当中却有好多有趣的东西。“惠子,那是什么?”“是什么?老师你猜猜看!”阿功从旁边插嘴。

肯定是玻璃,但形状不一,颜色也各不相同,有的带着一抹漂亮的粉红,有的像陶器那样泛着沉静的蓝色。惠子拥有一大堆这样的东西。

“真漂亮!这究竟是什么呢?告诉老师吧。”

“老师,这是熔化的瓶子变的哦。有时会有瓶子混在垃圾里,不注意就会被一起烧掉。烧很长很长时间以后,就会烧出这样的东西,都混在灰里头。”

噢?小谷老师津津有味地听着。

“送你一个吧。”

“可这是惠子的宝贝啊。”

“老师喜欢就给老师。”

“当然喜欢啦。”

“那就给你。”

 

小谷老师从当中拿了一块鲜绿色的石头。浩二收集泡沫塑料,而且不单是收集,还用它们做了许多机器人。“浩二,这么漂亮的东西,为什么不拿去参加学校的展览会呢?”不看这些作品,怎么能够了解浩二的价值?小谷老师想到了村野老师,只觉得遗憾极了。

看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,小谷老师想起了一个词“乌鸦的储蓄”。乌鸦有收集无用之物的习性,比如气球碎片、鞋带等等,不论什么都搬到窝里积攒起来。

小谷老师想,虽然积攒东西这一点很像乌鸦的储蓄,但垃圾站的孩子们储蓄的,是利用废品的创造之心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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