卑微的崇高

故事是春节听来的，决不是捕风捉影，就发生在乡下附近村庄，发生在一个年近六旬，左脚稍有残疾的人身上。

青春年少时，他也意气风发，激情满怀。可是，乡下人心比天高，命比纸薄。命运总是捉弄人，他时时都希望改变父辈的命运，不要再面朝黄土背朝天。可总是事与愿违，那年月，一股冥冥的力量，在与他的叛逆行为作对。常年田间劳作，腿部严重静脉曲张，左腿落下残疾。

一直熬到三十多岁才结婚，他想，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但他并不甘心，又开始把自己的未圆梦想，转寄予自己的孩子。从妻子怀孕开始，他就一直精心呵护着这梦，直到孩子出生，哺乳、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、直到大学，一路的禅精竭虑，只有他自知。儿子来到这个世上，仿佛就是为了圆这个梦的。好在孩子争气，跨出的每一步，脚踏实地，似乎都在向那个既定的梦境迈进。终于，在他满脸枯黄，银丝疯长，快要熬尽最后一滴血的时候，他们争气的宝贝儿子从京城一所名校毕了业，且顺利地在首都的一家外资公司谋到了职业。懂事的孩子，以第一个月的薪水，为他买了一件棉衣。他老泪纵横，两手发颤，仿佛满天的阳光，都是为他撒下的。心醉神迷，欣喜若狂，幸福，满足，一切崇高引起的的情绪，都聚集在这个男人身上。

可是，美丽的梦容易碎，只是，没想到碎得这么快。不到一年，孩子就嚷着呆不下去了，要回来，回到小城海门，乡镇，甚至乡下种田。

得到儿子要回来信息，他气得发抖。莫非这小子疯了，京城不呆，要回乡下。想起自己一生的艰辛，他就不寒而栗。在一阵痛骂之后，儿子选择了沉默，对父亲的良苦用心，既没有同意，也没有反对。他有了一些欣慰，以为儿子不懂事，是一时的冲动，也许已经回心转意了。旧梦重新拾回，依然是美丽迷人。

没过多久，一位在京城搞建筑的乡亲，捎回来的一个信息，让他的梦彻底粉碎了。此刻，他才知道，儿子在京城过得比他还要艰辛。那些他听起来很可观的工资，有了租房钱就没有饭钱，有了饭钱又没有了穿衣的，根本维持不了生计。每月两三千块，比自己在乡下种地一年的收入还多。他不信，问这乡亲，京城的房子有多贵，回答二三万。怕他没听清，乡亲的又补充了一句，是一平方米，一套就是二三百万呢。他的脑袋嗡嗡作响，稍顷，顿然明了一切。

他彻夜未眠，就像当初没有走出田野大地，当一辈子农民那样。想来想去想了半天，他首先否定了退路，既然几十年都熬过来了，九十九步都走了，哪能拉下这最后一步。于是，他一面电话安慰儿子，一面想办法筹集资金，支持孩子在京城买房子，哪怕是小小的一间。所谓办法，也没有别的选择，就是拖着那条残腿，重新拉起那辆破旧板车，为砖窑厂没日没夜地拉砖，就像以前支持孩子读书那样。只是，他把一种崇高珍藏在心里，他的孩子却并不知情。

我的心沉沉的，很久了，仍被这个故事纠缠。我无法体会那种艰辛和无奈，沉重的心情始终伴随着故事的延续。多少生命的苦难，顷刻间，凝结在那种卑微的崇高里。

3．2